方浩文站在悬崖边时,风正卷着山雾往他脸上扑。他早就不想撑了,身后的债务、碎掉的家庭、父亲临终前没合上的眼睛,像千斤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闭着眼纵身往下一跃,预想中的失重与剧痛却迟迟没来,整个人重重砸在一片茂密的树冠上,粗韧的枝桠层层卸去下坠的力道,他卡在枝叶间晃了晃,竟毫发无伤,连日来的疲惫瞬间涌上来,没过多久就靠着树干呼呼大睡过去。
等他醒时,天已经亮了,同行的别凡正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仰着头喊他。别凡是他的老粉丝,一路跟着他进山,此刻拍着胸脯说自己这就去找人来救他,转身就往林外走。可山里树密路偏,别凡转了大半天连半个人影都没找到,只能垂头丧气地折返回来。方浩文在树上耗得浑身发麻,索性顺着枝桠滑到地面,脚刚沾地就红着眼揪住别凡的衣领挥了拳头——他认定要不是别凡一路跟着搅局,自己早就跳崖成功,去地下和父亲团聚,哪还用在这世上受这份苦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钻进他的脑子:要过上想象里那种住别墅、开豪车的日子,得先把眼前这个碍事的家伙除掉。别凡被他眼里的狠劲吓了一跳,转身就往林子里跑,可他常年跑户外,体力比方浩文好太多,没几步就把人甩得没影。方浩文追得气喘吁吁,干脆往树干上狠狠撞了几下,假装要寻短见。别凡听见动静果然慌了,立刻折返回来拉他,刚凑近就被方浩文劈头盖脸揍了两下,耳边还全是他骂骂咧咧的话,最后那句“大傻子”像根针似的扎在别凡心上——这是他最忌讳的称呼。他当即把一直揣在包里、签满了批注的方浩文作品往地上一扔,红着眼说自己再也不是他的粉丝,拎着包头也不回地往山外走了。
方浩文蹲下来翻开那本书,才看见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,全是别凡在低谷时靠着这些文字撑过来的记录,字里行间全是实打实的信任。他心里猛地一沉,才反应过来刚才的话说得太重,连忙起身往别凡离开的方向追,想把人追回来道歉。
没走多远,他就在林子里撞见了守林员宋晴,她是这片野生动物保护区的工作人员,得知他迷路后,说要帮他联系外界求援,可刚拿出手机就告诉他,前几日的暴雨引发了山外塌方,进出的路全堵死了,他只能先跟着自己回山中小屋留宿,等路通了再走。
接下来的几天,两人顺着河岸一路找别凡,沿途宋晴总指着路边的植物给他讲名字和习性,还捉了只七星瓢虫放在他手心里,笑着说这山里的生灵都有自己的活法。方浩文很少这样安安静静听人说话,连日来压在心上的巨石好像轻了不少,连呼吸都变得松弛,他甚至开始贪恋这种不用想债务、不用想未来的日子,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在朝夕相处里慢慢变了味道。
这天夜里,两人坐在小屋外的石头上就着罐装啤酒看星星,四下只有虫鸣和风声,山风裹着草木香吹过来,说不出的惬意。宋晴侧头看他,眼里盛着星光,慢慢凑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,像是在给他打气。方浩文浑身僵住,心跳得飞快,当晚宋晴把唯一的床铺让给他,自己在屋外搭了帐篷睡。
方浩文翻来覆去睡不着,起夜时却听见帐篷里传来宋晴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,字句像冰水似的浇在他头上:她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他这个小有名气的作家,刚才那个吻也早用录像机拍了下来,所谓的塌方是她编的,等出去就拿着录像告他非礼,要狠狠敲一笔钱。方浩文浑身发冷,悄悄摸进小屋找到那台录像机,取出内存卡直接掰断销毁就往林外走。没走出去多远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起初以为是宋晴追上来了,可下一秒,低沉的虎啸从树后传来,一只斑斓的东北虎正盯着他,缓步从树影里走了出来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