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文一路神经紧绷,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跟着自己,他认定是宋晴不肯放过,脚步越走越急,没留神斜刺里突然冲出来劳务的身影。那道影子直扑到他跟前,方浩文魂都飞了,想也没想转身就往密林深处狂奔,慌不择路间,身后的虎啸已经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。
就在他腿软得快要栽倒时,别凡突然从侧边的灌木丛里冲了出去,捡起石头往反方向狠狠砸去,嘴里还发出大喝,硬生生把老虎的注意力从方浩文身上拽了过去。方浩文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忽然就松了劲——求死的念头在此刻压过了求生的本能。他朝别凡大喊,让他赶紧走,能死在老虎嘴里,也算是个痛快的了。
别凡哪里肯走,两个人隔着几步远,反倒争着往老虎跟前凑,你扔树枝我喊口号,都想把这致命的一击引到自己身上。对峙了半晌,原本蓄势待发的老虎反倒被这两个人闹得没了脾气,扫了他们一眼,索性就地一趴,懒得动了。方浩文却不肯罢休,捡起地上的碎石子往老虎身上扔,故意伸着胳膊挑衅,想逼它给自己一个了断。老虎被扰得烦了,抬掌一挥,带着风擦过他的侧脸,硬生生削掉了半只耳朵,见他满脸是血还站着,反倒像是觉得没趣,甩了甩尾巴转身慢悠悠钻进了林子里。
别凡手忙脚乱地扯下衣角给他包扎,转头在附近的矮树上摘了一把红得透亮的野果,两个人饿了一整天,咬下去只觉得清甜多汁,是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。谁料天还没亮,两人就捂着肚子在地上滚,上吐下泻浑身发软,视线也开始发飘。
方浩文迷迷糊糊间,竟看见王樾站在不远处的林边,正轻声喊他的名字。他心脏猛地一缩,几乎是爬着要往那边去,而别凡也僵在原地,看着那个朝自己走来的熟悉身影——是他死去多年的妈妈,他哇的一声哭出来,一头扑进了那个温热的怀抱里。
方浩文攥着王樾的手,问她怎么一个人找到这儿来。王樾眼睛红着说,早就和老公分了手,肚子里的孩子其实……话没说完,她忽然笑着往后退了一步,朝方浩文眨眨眼,让他来追自己。不远处的别凡擦着眼泪回头,只看见方浩文抱着棵老槐树,脸贴在树皮上蹭来蹭去,还轻轻啃着树皮,只当他是饿疯了,可在方浩文的世界里,他正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爱人。
忽然虎啸再起,方浩文想也没想就挡在王樾身前,红着眼冲了上去。别凡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,他正对着一棵碗口粗的树干拳打脚踢,纠缠得难解难分。可在方浩文眼里,那只老虎正把王樾按在爪下,下一秒金光一闪,孙悟空踩着筋斗云从天而降,紧接着唐僧牵着白龙马,带着八戒和武僧也走到了他面前。方浩文大喜过望,当场就要拜师跟着去取经,可唐僧师徒见他半点除妖的本事都没有,说什么也不肯收。他缠着不肯放,孙悟空被闹得头疼,伸出手指对着他一点,方浩文浑身僵在原地,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。
刚缓过劲,眼前又站了四个人,庄子、孔子、孙子、老子围着他,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讲经传道。方浩文被吵得脑袋快要炸开,再也忍不住,挥着手把四个人全都赶开。直到后半夜,他忽然看见梵高站在不远处的月光下,正盯着手里的画架发呆。起初他还怕语言不通,定睛一看,对方说的每句话底下都飘着一行中文翻译字幕。两个人聊了半宿,方浩文告诉他,他的《向日葵》在后世拍到了一个亿,梵高当场红了眼眶,说自己当年画的那幅土豆还被人挂在厕所里,从没想过坚持能有这样的结果,他掏出一把木头做的手枪,执意塞给方浩文当礼物。方浩文心里发烫,当场吟出一首新诗,整个空旷的林子里,只有梵高站在对面,认认真真地为他鼓掌。他踩着不稳的步子跳起舞,眼前是密密麻麻为他欢呼的观众,现实里的他,早已经中了野果的毒,彻底沉进了幻境里。
别凡被脸上温热的触感弄醒,他抹了一把脸,那黏糊糊的哪里是母亲的亲吻,分明是老虎的口水。他猛地回头,哪里有什么妈妈,身后站着的正是白天那只老虎。他魂飞魄散,一把拽起还在傻笑的方浩文,跌跌撞撞往前冲,脚下一空,两个人齐齐坠了下去,直直掉进了黑暗的洞底。


